从巴黎到马赛,一条沥青路日夜轰鸣。这是一条高速公路。如众所知,每条连接大城市的高速公路,在周日的下午都会堵成一条凝滞的银河。就如同物理学里说的动能转化为势能,随着速度的减缓,开车人的火气就要上升。关于前面发生什么事故的消息,像散开的叶脉一样在车流之中蔓延。
在法国的一条高速路上蜗速前进,谁会去书写这种画面?是一个阿根廷人,后半生都住在法兰西,在这里结婚,在这里写出自己最好的作品,在这里和情人相会共度。《南方高速》,是胡里奥·科塔萨尔在1966年发表的一则短篇小说,这时他刚过50岁,已经写出了《跳房子》(1963年出版)这本巨作,许多流亡欧洲的阿根廷文化人及其他拉美国家的读书人,都把《跳房子》看作拉美版本的《尤利西斯》,把小说的主角奥利维拉看作《尤利西斯》的主人公布鲁姆式的人物。这个评价到现在看依然十分恰切。只是科塔萨尔不似詹姆斯·乔伊斯那样,性情那么孤傲和极端,一辈子跌宕起伏。他也不像其他几位顶尖的拉美作家,那么喜欢谈论和涉足政治,他的好朋友,秘鲁人马里奥·巴尔加斯·略萨曾说,科塔萨尔是一个天生的情人。
科塔萨尔直到快40岁了才出版短篇小说集。这有点晚,但是可以理解,因为典型科塔萨尔式的故事和叙述,可以简括为一个“从平常进入异常”的过程,故事的开场往往是寻常画面,那读者有什么理由被它吸引,有什么理由相信故事会进入一个引人入胜的轨道?就说《南方高速》,若非对“胡里奥·科塔萨尔”的名字抱有信任,一个读者恐怕不太愿读下去:一辆一辆的车,人物是琐碎的、无个性的,混杂着车的名字。高速公路是现代社会里最平庸的事物之一,用巴黎人类学家马克·奥热的术语,高速公路就是一个“非地点”,仅仅为连接两个地点而存在,只为让人以最快的速度安全通过,每个人都在车流之中成为匿名者。
如果没有得到足够多读者的喜爱,科塔萨尔恐怕难以继续写此类的故事。地铁、公交车、旅馆房间、超市,这都是都市社会里的“非地点”,它们会以尽可能的舒适和便捷,来使人感到自己仅仅是世间过客。
二战结束后,科塔萨尔还是一个学校老师,当他感到国内政治气氛不好,就辞去教职,去了法国,自此再未回国。他身高两米,有一双至死不变的大男孩的眼眸;他眷恋母亲(他的父亲早年弃家,一去不归),把母亲安置在普罗旺斯的房子里;他也需要其他女人。1953年他和奥罗拉·贝尔纳代兹结婚,奥罗拉是一位阿根廷翻译家,也和他一样,身材高挑,智识上的亲和力很强。她陪着科塔萨尔去认识巴黎的大街小巷,分摊了旅法生涯最初的经济困难,还带动了科塔萨尔翻译文学作品:科塔萨尔把他儿时看过的埃德加·爱伦·坡的《厄舍屋的倒塌》等译成西班牙语,而他自己所写的故事,也顺理成章地带上了鬼气森森的坡的味道。
奥罗拉和科塔萨尔一起在普罗旺斯买房,她见证了他的成名:《跳房子》和巴尔加斯·略萨的《城市与狗》都发表于1963年,那年还有卡洛斯·富恩特斯荡气回肠的长篇小说《阿尔特米奥·克罗斯之死》问世,他们三个,和紧紧跟上的加西亚·马尔克斯,成为后来所说的拉美“文学爆炸”的四大天王。
他们的婚姻在1968年正式结束(虽然二人终生是好友),科塔萨尔那时跟一个酗酒、脾气暴躁的立陶宛女子做了几年的情人,那个女子是在伽利玛出版社负责编科塔萨尔作品的人。虽然朋友众多,可是科塔萨尔的真爱,要到20世纪70年代才出现。
她就是卡罗尔·邓禄普。常住加拿大的蒙特利尔;她喜欢法国,用法语写作,也嫁给了一个在加拿大的法国作家,1968年有了一个儿子。卡罗尔和奥罗拉颇似,都是短发、尖脸,都是对文艺痴狂的人。蒙特利尔在20世纪60年代有诗歌,有露台咖啡馆,有各种抽烟斗的知识分子,能看到大量来自欧洲的小说和其他书籍。1970年,卡罗尔在那里读到了《南方高速》。她告诉朋友和丈夫,她读到了一本完美的书。
8年后,科塔萨尔在蒙特利尔参加文化活动,待了一周。回到法国,他写信给在那里认识的卡罗尔,希望她来。“在你身上,我看到了自己,”他写道,“我想和你一起写作……给你的梦一点动力,让它实现吧”。
卡罗尔抛下了丈夫和儿子,渡过大西洋。她生于1946年,比科塔萨尔小32岁,可是她已有一种怪症在身,1975年左右,年轻的她已经多次住院输血,她相信自己命不久长。她用写作逃避朝内心掩杀过来的阴影。在60多岁的时候,科塔萨尔看上去还只不过是40来岁的人,想象力丰富,对什么事都好奇,尤其是和一个有病在身的女子相爱这样的事。他管她叫“奥西塔”,意思是“小熊”,而卡罗尔对他的爱称是“罗博”,即“狼”。
卡罗尔一直被怀疑为白血病。但是,在1981年科塔萨尔因胃出血住了一次医院后,医生告诉卡罗尔,科塔萨尔恐怕患有白血病,还让她千万别告诉他。
患病的身体,就是一座被占的房子,当人们知道恶魔在逼近,他们一言不发,安静地让出危险地带,继续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似的生活。当他俩的命运,以这种险恶方式紧紧交织起来后,科塔萨尔做出了一项决定:登上巴黎高速,把他当年在纸上书写过的场景亲身经历一遍。他们带着便携式打字机上车,一路上一起写一本书。
在巴黎和马赛之间,“狼”和“小熊”决心让旅行永不停止。他们的座驾是20世纪70年代的大众露营车“法夫纳”,这是一个来自《尼伯龙根指环》的名字,车身是鲜红的,外形像条毛虫,他们驶上的这条高速路,800公里,十个小时可以开完,可是他们一共用了33天,就像《南方高速》里写的那样,人们在堵车的日日夜夜里,有的去爱了,有的死了,在爱与死之中,人们一次次刷新对时间的概念。
出发后的第二天,科塔萨尔就把车停在几棵树下,徒步去探索公路离几米远的一条小路,卡罗尔则留在车中,写那天的日志。日志里都是小事:吃的什么,在地图上处于的位置,天气预报是怎样的,当晚他们经历了怎样的暴雨。还有,是他们在难以割舍的孤独中,如何紧紧相连如“大海中的海豚”。虽是共同创作,“小熊”写的都是自己的真心所感。她一五一十地写:每当“狼”离车行动,她总是担心他再也不会回来,可是每次“狼”都会回来,然后跟她说:“小熊,那边有趣,你也去看看。”
以蜗速前进在高速路上,沿途的65个休息站,他们探索了其中的每一个,在那里扎营。他们给自己设立了原则:让时间静止,延长每一个共处的幸福瞬间,但是不能离开公路,比如说,不能到了第戎就去城里转一天,到了波尔多就循着葡萄酒香去散步。还有一点:不能去杂货店买东西,物资不够时,靠预先约好的朋友开车来接济。公路冒险,就要有它应有的样子;共同写作,就要彼此读给对方听。他们带了一台照相机,可是,虽然写书配图都在计划中,但写作和拍摄本身必须随性而至——必须忘记科塔萨尔熟稔的故事技巧,必须像《跳房子》里所展现的那样,所有的事物都因主人公的流浪而存在、而呈现。
他们把这本共同的旅行记定名为《宇宙高速驾驶员》。在书的最后,科塔萨尔告诉读者,他们最终到了马赛——并无激动,因为他们不想如此。旅程结束,就意味着一段抽离于现实的时空隧道封闭了,他们按正常的节奏回到巴黎,没过多久,卡罗尔再次病倒。
必须用抵抗死亡的行动来充实生活。1982年10月21日,加西亚·马尔克斯接到瑞典来的电话,告知他被授予诺贝尔文学奖:他是“爆炸文学”四大天王中第一位获奖者(第二位是巴尔加斯·略萨,他要到2010年获奖),但此刻的科塔萨尔却迎来永失我爱的最后关头。“小熊”死于11月2日,年仅36岁。科塔萨尔独自完成了他们共同开始的这本书,他要按卡罗尔的遗愿,把版税捐给尼加拉瓜人民,那时的尼加拉瓜刚刚经历桑地诺的左翼革命。
巴尔加斯·略萨曾开玩笑说:科塔萨尔一直很年轻,但在从蒙特利尔回巴黎后(也就是初识卡罗尔之后),他开始留胡子,开始喋喋不休地谈论革命了——也就是说,开始像一个真正的拉美作家了。1983年年初,高速公路旅行记出版,科塔萨尔写道:
“我很清楚,小熊,如果我在你之前离开,你也会这样做的,你的手和我的手一起写下了这些最后的文字,其中的痛苦不会,也永远不会比你教会我的生活更加强烈……”
科塔萨尔自己于1984年2月12日逝于巴黎,逝时握着前妻奥罗拉的手。尽管当年被认为是白血病,但现在的讲法是他大概率感染了艾滋病毒,他是在1981年输血时被感染的。艾滋病在20世纪70年代末开始流行,却一直没有被研究明白。在20世纪80年代的欧美,它夺走了许许多多著名文化人的生命:科塔萨尔逝世4个多月后,巴黎又失去大名鼎鼎的米歇尔·福柯。
对科塔萨尔的喜爱,和对其他拉美作家的喜爱可能很不一样。从《百年孤独》里可以摘出许多离奇的桥段,但《跳房子》却不行;科塔萨尔的小说,不论长短,都很难概括其故事情节,他的幻想都基于“非地点”展开,而他在小说里传达的旅居他乡的感觉,正如驾车堵在高速公路上那样,是无法言明,只能体会的。在最后的公路旅行中,他找到了绝对幸福的前提条件,它原来就被自己1966年写成的故事所预言:不急于到达目的地,很慢很慢地前进,慢到可以把目的地一笔勾销,慢到可以把自己交给每一个时刻。
《宇宙高速驾驶员》
[阿根廷]胡里奥·科塔萨尔[加拿大]卡罗尔·邓洛普 著
南海出版公司·新经典文化2024年8月版
《南方高速》
[阿根廷]胡里奥·科塔萨尔 著
南海出版公司·新经典文化2017年10月版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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